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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刀客说话

我们的喉咙是敞开的坟墓。——《圣经》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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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深电视人,新闻报业史独立研究者,专著《纸上的火焰》已由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。近年来尤关注晚清民国史,继新闻史之后,将研究领域扩展到电影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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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默君:一位自我放逐者的精神追求  

2014-09-22 10:18:41|  分类: 光影世界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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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默君:一位自我放逐者的精神追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文\容哥父

本文为新中国第一代编剧沈默君之子所写的回忆父亲的文章,原文刊于《合肥晚报》2014年9月19日“发现”栏。

沈默君:一位自我放逐者的精神追求 - 带刀客 -                带刀客说话 


算命的说他活不到六十岁,他没听上帝的,倔强地活了八十六岁。

他就是沈默君先生,我的父亲。

八十六岁的八月二十日清晨,父亲醒来,天气明朗,出门散步,散着,散着,觉得无聊,就去了天国……

民国十三年初,父亲诞生于常州一士绅之家。他是独生子,又聪明好学,颇得爷爷的疼爱。据说,在南京上小学的时候还幸聆过蒋总统中正先生的训示。

然而,高小尚未毕业,鬼子来了。举家跑反[1]逃至皖南乡下。父亲的学生生活就此打住,短暂的校园经历如昙花一现,将父亲的学历牢牢地禁固于——高小。

为此,父亲耿耿于怀……

许多年后,凡谈及学历,父亲总强调他也上过大学。这不是天方夜谭吗?然父亲言之凿凿,如指诸掌,:上学的全是大人,他最小,才十五岁;大人们在一起学习,不是大学是什么?

若黄钟大吕,然逻辑不通,有慨念偷换之嫌。

后来,经父亲多年反复阐述,才闹明白,父亲只不过上了新四军自办的“苏浙公学”——与识字班差不多。否则,难以理解,父亲高小学历都是知识分子——还留校当了文化教员。这短短半年识字班教授生涯,却是父亲常常自豪的。

 

父亲好吃肉,尝自谓:要长寿,吃肥肉。

皖南事变以后,父亲所在新四军驻扎苏北。有回关晌[2],父亲和一个战友赶到黄桥镇,他俩直奔镇上唯一的肉案,可惜肉已售罄,只剩下板油两斤。父亲说,当时他甭提有多沮丧了……

无可奈何肉已去,板油总比没有强。

最终,他俩还是买下了板油,借老乡家的锅灶,将板油切块蘸上地瓜粉急火一煎——火大才能煎脆,表面起壳即可,切忌文火慢烧,否则油就出来了——再用葱、姜、蒜、酱油稍微这么一闷。

“结果你猜如何?”父亲问道。

见大家都很茫然,他放大了声音叫了起来:“嘿!那个香哟!至今还回味无穷……”

 

在父亲记忆中,饥饿的碎片最为深切。

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期,父亲以“右派”之身在北大荒劳动改造。那段日子,他真正地体验到人在饥饿状态下种种煎熬。

父亲说,他们队里有一对老教授,老头是右派,老太太不是;因为怕老头不会照顾自己,老太太也申请同往。但老太太没有粮食供应,因为口粮是按人头分配,她不属于“右派”阵营,所以没有口粮指标。

最困难时,每人每月定量:九斤棒子面,也就是每天三两窝头和一撮咸;没有油水不算,还得干体力活。

这点口粮一人都难以为继,而老教授夫妇还必须俩人分着吃。他们俩你让我,我让你,双方都撒着各种“不饿”的谎言,目的就是想让对方多吃一口。

有天,老教授从饭堂打回窝头,兴冲冲地端到老太太面前说:“侬趁热把伊吃啦,阿拉吃过啦。”

“侬又瞎讲矮勿,侬吃啦啥么子?”老太太疑惑道。

“把侬讲个秘密,”老教授作神秘状。“侬勿要同旁人讲。今朝阿拉在林场东南47度角发现一丛毛竹笋,伊全都勿晓得。阿拉就弄了几只煮咯,美美饱餐了一顿,,太美味了,吃得阿拉肚皮都抻得勿来赛了。侬快点把伊吃了,快吃!真咯……”

身为植物系教授的老太太怎能不知道北大荒是长不出毛竹的,何况又是大冬天。可她又怎忍心戳穿老头子这良苦用心。看着丈夫眼睛直直他盯着桌上的窝头,心里无限酸楚……

“哎呀,侬快点吃呀!”老头急了,叫道。“侬非要急死我咯!真咯是好多竹笋。看、看,侬又勿信了,侬哪能勿相信人呢?上次阿拉讲抓到天鹅侬勿信,咯次侬又……”

老太太拿起窝头轻轻咬了一口,泪水默默顺眼角流下……

终于有一天,老太太饿得下不了炕了。老教授在食堂趁笼屉揭盖时热气弥漫的瞬间偷了两个窝头。但由于不善此道,被当场抓了个现形。要知道,在饥饿的情况下,恻隐之心是很难激活。在同类怒斥下,老教授羞愧难当,低着头任人羞辱。等到他回去时,老伴已没气了。在这位共和国女教授的枕头边放着几块已经发干的、自己舍不得吃、专给老头留着的窝头。

 

知识分子最怕活在不理智的年代,他们仿佛进了普罗克汝斯忒斯[3]的旅馆,活着比死痛苦,但他们决不轻言死。不死而殉道,比死而殉道难得多。父亲说,他们当时有句口号,叫着:一不怕死,二不怕活!

北大荒冬天,没有浪漫,只有酷寒,极度的酷寒……

父亲有次到虎林林场,他又冷又饿,见皑皑白雪里有一挂幌子[4]的窝棚,便推门进去。可囊中羞涩,慨然摘下腕上“欧米茄”手表,心想:这不仅能换几斤饺子饱餐一顿,而且还能找回不少现钱。

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后,老板接过表,听了听,摇了摇,又听了听,才冷冷地伸出一根指头,示意只能给一斤水饺。

父亲急了,叫道:“什么?一斤饺子?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货?正宗瑞士手工打造,限量版的!能换你两个店都有余,识不识货?

这块表还是父亲打孟良崮战役时缴获国民党一个师长的,因为太喜欢了,所以一直没上交。现在也只好便宜面前这个顽固木讷的东北老兄了,谁让咱饿呢?

经过一番艰难卓绝的谈判,最后还是以父亲妥协告终——一斤半酸菜水饺加两个窝头成交。 


有一支近乎疯狂狂信的歌这样唱道:

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,

就是好!

就是好来就是好啊,

就是好!……

   这四个“就是好”,无疑根绝了讲任何道理的可能性。因为狂信,人就不讲理。“文化革命”就是这样不讲理,

记得“文革”期间父亲被遣返原籍,我跟着父亲栖身在皖江北岸的小镇。有次“牛鬼蛇神”要集体下乡劳动。那天下着小雨。“牛鬼蛇神”们个个都将写着自己“罪行”的牌子包裹在棉被背包里。他们装着正常人一样,唯有父亲与众不同,他将行李和牌子用一根梢棍挑着扛在肩上就来了,而且将白色“反革命”袖章还缝在衣袖上,说这样方便,洗衣时也无需取下。

“牛鬼蛇神”们一下炸锅了,纷纷埋怨道:

“你这个老沈,也不注意点影响,这样多难看。”

“难看?”见他们个个背包整齐,父亲笑道。“等会就要你们好看。”

见众人不解,父亲便指了指押送人员,又说:“你们看着,我算好了,不到中午他们准要过瘾。”

果然不出父亲所料,队伍行进到一个镇子,押解人员到饭店吃饭,喝斥“牛鬼蛇神”挂牌示众。

父亲从容地挂上牌子站到屋檐下,暗暗窃笑。

可怜的“牛鬼蛇神”们在泥淋的雨天里手忙脚乱、狼狈不堪……

 

那回下乡,父亲被鬼使神差地派到了大队养鸡场。这玩笑开大了,这不等于往鸡场送去一只老虎吗?

不过,别以为派遣者是傻瓜,他知道杠子打老虎的基本原理,早为老虎准备好了杠子——苗正根红的鸡场饲养员——一位四十多岁还没老婆,以场为家的贫农。

可这位身材瘦小、憨厚老实的鳏夫怎么看怎么也不象杠子。用他来防父亲,!与父亲一米八的个头相比,他的身高只到父亲的肩膀,走起路来也是小跑着紧跟在父亲左右。

结果是可以想到的。在父亲结束半年劳动返回时,这位老兄已经被成功地改造成了一只无比机智的黄鼠狼。

父亲总是感慨道:“那段日子真让人难忘啊!一天一只鸡,神仙也不过如此呀!美妙,美妙无比啊……”

“您吃那么多鸡,饲养员能同意吗?”我问。

“开始他很害怕,他从来没干过这事。我耐心的开导,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,让他明白鸡是会生病道理。鸡得了瘟病,死了,要向大队汇报。他说,总不能天天上报。我说你真死心眼,鸡发瘟也不止死一个两个,你十天半月报一次不就得了。再说,还可以让母鸡孵一些小鸡补缺。我这么一说,他有点开悟了。其实他不笨,虽有些木讷,还是可以点得通的。接下来就是我向他传授各种烹饪技法,煎、炸、烹、炒、焖;爆炒、红焖;白切、香酥等等,每天决不重样。他还真用心学,手艺渐渐有所长进。听说后来进城开馆子了。”

 

我的童年和少年都是在皖江北岸那个小城镇度过的。小城很闭塞,公元一九五四年底才设县府于此。我们刚来的时候,这里生活形态朴实、落后。灶具均系陶制泥炉、缸灶,炉烧煤球,灶烧柴;用时必须现起——用茅草引燃柴禾,柴禾引燃煤块——烟熏火燎,极不方便。

父亲好像受到了维斯塔[5]的指点,亲自动手砌了个能封住过夜的灶台。顿时,在小城掀起一场史无前例的灶具革命。人们再不用每烧一餐,如攻一城地忙得精疲力竭。家家户户都愤然抛弃灶王爷他老人家的传统设计,纷纷到我家登门参观、求教;有的直接请父亲上门服务。父亲来者不拒义务出工,唯一条件就是要有红烧肉,否则不谈。

那时,每人每月只有半斤猪肉的定量,可为了改革,惟有牺牲。但是,谁会想到,这位会砌灶台的师傅竟是创作《南征北战》、《渡江侦察记》、《海魂》和《自有后来人(红灯记)》等一系列精典影片的作者。他本人虽屡遭迫害,但其作品却是文化浩劫里国人仅存的一点精神食粮。

父亲不但会砌灶台,木工手艺也好生了得。那时候家境贫困,屋内大小器具均出他手,件件巧夺天功,引无数木匠尽折腰。

父亲又好热闹,家中常有一些引车卖浆之流,鸡鸣狗盗之辈欢聚一堂。虽说父亲倒拔不了垂杨柳,正拔也不成。但却时时彰显出“男儿脸刻黄金印,一笑身轻白虎堂”的气势。结识的这些草根另类都成了终身朋友。

其中有位善画的小木匠——比父亲小近二十岁——吴问理先生,他画虾很有那位老木匠白石老人之风。父亲甚喜,曾在他的一幅虾图上提过这样的打油诗:

         不媚大海不求荣,

         清流翠苔自轻松。

         莫笑老子个头小,

         一身正气敢戏龙。

 

父亲的命运与共和国历史相交而织,其沉浮沧桑无不折射出民族命运的脉胳。他的人生历程,是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艰难跋涉,充满了太多峰回路转、惊心动魄、刻骨铭心了。几十年来被放逐、反思与自省使他有了真正的感悟。他的话越来越少了,他要以沉默诠释自己名字,沈默君者,沉默君子也。

 无边落木潇潇下/不尽长江滚滚来……

正如崔卫平女士所说:

沉默就是不去加入“胜利者”的合唱,不去学习“胜利者”的语言;不去更换服装和给自已脸上涂上油彩。坚持沉默也就是坚持不更换背景,不去宣布新的真理、新的救世主和新的时代已经降临。这是对自身的处境、记忆以及死去的那些人们所表达的忠诚和尊重。

秋水共天一色/落霞鹭齐飞……

在自我放逐的日子里,父亲过得恬静而平和。虽滴酒不沾,但食量不减,尤其吃肉不输少年,好一派廉颇之慨随着时代变迁和自身境况的改变,父亲早已从一个瘦子骨嶙峋的汉子蜕变成了体态祥和老者。

有人劝他要跑跑步,他说,我们楼上楼下跑死四个了。

故而直到上帝的召唤来临之前,父亲是以一个“静”以俟天年的。一如四年前那个蝉鸣不止的清晨,他在园中散步,累了,然后柱杖而憩,但却是永远的憩息了。

父亲曾居庙堂之高——以一个蜚声国际的剧作家的身份。

父亲又久处江湖之远——以一个隐者和自我放逐者的姿态。

当繁荣过尽,父亲的忧乐所系何在?纵是枞川夜雨[6],白鹤晴岚[7],怕也掩不尽也载不动几多愁呵。历史的谜底即是历史?待何人能与评说?

哲人其萎!

我至今觉得,父亲并未走远……



[1] 跑反:即朝战乱相反方向逃跑,以求保命。

[2] 关晌:即工资。

[3] 希腊神话里开旅馆残酷巨人,有长、短床,长人来请睡短床,锯其腿;反之则强拉长肢体就床,故来客均被弄死。

[4] 幌子:东北饭店标记,分红、蓝二色,红色即汉民口味;蓝色为回民风味;挂幌为营业。

[5] 维斯塔:希腊神话中的灶神。

[6] 枞阳八景之一。

[7] 枞阳八景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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